chapter14
“故事是从我还是一只小白狐狸开始的,那时我还没有修炼成妖,也还没有什么七情六欲。我本来以为,我这一辈子,生老病死,也就只能是作为一只小狐狸。
直到后来我遇上了一个人,她叫月池,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,我的狐狸眼睛就知道,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。她也是觉得我长得很漂亮,于是就把我养育在身边,作为她的宠物。我跟着月池走遍大江南北,后来慢慢长大,才意识到,她其实是一个捉妖的天师。
在那个时候,捉妖天师是个非常了不起的职业,而月池作为一个女子,就更加的了不起。她全名杨月池,父亲就是当时天师大统杨清风。女承父训,月池很快就成了名震人妖两界的天师。只是人有了名气,自然就会遭至他人的妒恨。
当时月池有个师兄叫一叶,不仅嫉妒于月池的功绩,更加垂涎于月池的美色。几次三番讨好于月池不成,对月池便更加恨之入骨了。不知他是怎么想到的,竟然把眼光放到了我的身上。一叶知道,我是月池的爱宠,如果能够揪出我的不是,月池便一定会受到打压。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,一叶想要的,是要把月池直接打入谷底。
那日月池外出收妖,我便如往常一样,悠哉地踱步在院落的门口,时而晒晒太阳时而趴下小憩。偶然抬头去嗅时,就嗅到了一叶袖子里面的鸡腿香气,跟着味道走到了一叶面前。也并没有多想,只当是这好心的师兄又来给自己开小灶了。张嘴嗷嗷叫了两声,就跟着一叶去了师门的炼妖房。
因为我天生有灵性,月池怕我堕入妖道,从来不曾带我沾染任何与炼妖有关的事情。对于炼妖房一知半解的我跟着一叶的脚步,傻傻走了进去。还不待我认真地看上一眼,自己就被一叶抓起来扔进了炼妖炉。
我以为炼丹炉这东西从来都是练就妖精内丹的东西,所以以为自己肯定必死无疑了,可是转念一想,我压根就不算是个妖精,又何来的妖精内丹?这么想着,一叶已经把头顶的盖子扣上了。在里面浑浑噩噩地待了不知多长时间,我已经疲惫的睡着了,睡着睡着就觉得浑身都燥热的很,不禁难过的呜咽了几声。吃力地撑开眼睛,就看见自己的吼叫已然把头顶的盖子炸开。这时我才意识到,自己已经被一叶练成妖了。
炼妖练妖,我从来都不知道,原来这炼妖炉不禁可以炼妖,还能把自己变成妖。因为一叶在丹炉里面放了不知多少年的妖力,我在一夕之间就修炼成了妖,还是一只内力无比强大的九尾狐妖。
成了妖之后,我一瞬之间懂得了很多,对是是非非也看得清楚了。这才意识到,一叶是在利用我害月池。如果月池回来,大家发现我变成了妖,一叶一定会说是月池做的,大家会将我成妖的事情归罪于月池。练妖对于一个天师来说是大忌,月池一定会被逐出师门的。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,于是为了保护月池,我用自己的爪子生生掏出了一叶的心,一叶当即毙命。
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,当我杀死一叶的时候,月池亲眼看见了这一切。我更没有想到,她居然不问我缘由,直接将手中的长剑挥向我。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,转身便跑出了天师派,下了山之后又跑了很远,我才找到一个破旧的院落歇脚。
因为突然成为了妖,我浑身都在和那些不知哪里来的妖力打着架,接受那些甚至彼此都互相冲击的妖力对我来说简直是折磨。但是更加让我难过的,是月池对我的不信任。我知道,她一定以为是我的错,她一定以为是我私自成为了妖,还杀死了她的师兄一叶。她身为一个捉妖天师,是一定不会相信我的话的。
我单独在那座破庙里面躲避了好久,想来月池熟悉我的味道,想要追踪我一定很容易。于是没有办法,我只能拖着难受的身体继续赶路。我当时并不确定我要去哪里,我只是知道,从那日开始,我成为了一只妖,我和月池,必然是势不两立的。
穿过一片幽深的森林,我来到了一片小溪旁,那时候的我傻傻的,竟然把面前闪着光晕的小溪当成了天边的银河。小心翼翼踩踏着那凉凉的水泽,忽然就听见了远处一阵朗朗读书声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潘云生,我永远忘不了,当时他穿着一身素衣,坐在窗口对月诵诗,面眸俊秀如同仙人,惊得我一颗狐狸心忽然就动了。
然而还不待沉醉完这美景,我就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。我知道那是月池,为了避难,我越过面前的小溪,一个越身就跳进了云生的窗口。云生吓了一大跳,怯生生地蹲下身看我,一双黑晶石般的明眸对上我鎏金色的瞳仁,他竟痴痴笑了两声,摸了摸的脑袋笑道“小狐狸不要怕!看你长得这么漂亮胆子怎么这样小?”
正说着,月池便走到了云生的窗前,我匆忙隐藏住自己四散的妖力,缩在床下的角落里面。我看见云生走到窗前,推开被我扫上的窗户,见到月池的时候,身子就顿住了。
我记得,那日月池从山下归来,头发像个男子一样简单束在头上,一身有些破旧的桃红罗衫披在身上,身后则背着两柄除妖宝剑。虽然月池的扮相有些粗简,但是却依旧掩不住她那张姣好的面容。当时月池看见云生的时候也是一顿,眨眼间却又恢复了冰霜般的神情“请问公子,有没有看见一只雪白色的狐狸从这经过?”
云生把手里的书本背在身后,挺直了身子沉口气,又是笑道“狐狸?看见了,一只很白很漂亮的狐狸,眼睛还是金色的!”云生说这话的时候,我真的觉得自己死期将至。
月池点点头,期待地问道“正是,公子可知道那狐狸往哪里去了?”
云生“哦”了一声,指着一旁的歪脖子树道“刚刚越过了那棵歪脖子树,往前面跑去了。”
月池往那歪脖子树看去,转头又认真拱手道“多谢公子。”月池说罢,便往前方跑去了。云生在窗口出神地望了月池好一会,直到真正看不见月池那隐隐的身影才转过身来,从床底下把我抱在了怀里,疼爱地摸了好一会“小狐狸,你看那个姐姐在找你啊!你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吧,不过看那姐姐的样子,把你交给她的话,你一定就倒霉了,还不快谢谢我,我可救了你的命哩!”
我被云生的抚摸弄得心慌,浑身的皮毛都像是沾了草药一般酥软。因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,我匆匆便逃开了云生的怀抱。
蹿出了云生的房间之后,我偷偷在云生门外的一个墙角处安了窝。因为月池已经被云生支走,我自认为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时日长了,我才知道,云生并不是什么附庸风雅等待为朝廷所用的书生,他只是一个樵夫,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樵夫,因为母亲曾经是个书香世家的丫鬟,就为云生留下了些诗词歌赋给他闲时消遣。
从他母亲的口中,我知道云生突然变得有些沉默了,她母亲给他安排了几门合适的亲事都被他一一推掉。不过他依旧是那个日出而作的樵夫,晚上的时候对着月亮朗诵诗词,只是后来渐渐的,他发呆的时候变多了。我时常会窝在窗口的角落里听着他诵诗,等到他开始发呆时,我也就和他一起望着月亮。就那么傻傻地望着月亮,我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,但是我知道,那时的我是幸福的。
然而人和妖果然不一样,对我来说好像只有几年的时光,云生却已经成了老人。他终身未娶,一个人老死在房间里。他死的时候很安详,我大胆地爬上他的床头。看见他苍老的面容时,我留下了在人世的第一滴泪。
因为我那时还没有修成人形,所以我无法为云生安葬,没有人来关注这个年老的樵夫,我就只能陪着云生,我努力用妖力护着他的身体,但是却依然阻止不了尸身的腐烂。我于半梦半醒间沉痛怀念着云生,也就是那个时候,我知道了,我像个人一样爱上了云生。
我在他的房间里陪了他一百多年,直到他的骨骼都化作尘土而去,樵夫的木屋破旧的看不出原貌,简直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算不上。我无奈地守候,直至所有的一切都化作虚空。
之后的五百年里面,我躲藏在附近的树林里面修炼,我之前听月池说过,人都是有前世今生的,所以我决定努力地活下来,等到云生的来世。抱着这样的信念,我努力地活着,终于在最后修成了人形。
我一个人跋涉在深林中,走了很久之后到了一个叫洛阳的地方,年代久远,我真的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朝代了。王朝的颠覆对我来说不过云烟,唯一能够让我记得那个洛阳城的,还是因为云生。
那日我悉心打扮,装作一个过路人,走到了他的门前。这一世的他,竟是个书香门第的子嗣,长发如云,衣袂翻飞,听说还是个城里面甚有名气的俊美公子。
但是这些事情我没有细究,我只是学着当初的月池走到他的窗前,看着他问道“请问公子,有没有看见一只雪白色的狐狸从这经过?”
他先是一愣,看见我的时候眼眸是热的。我心惊地看着他眼里那团温热渐渐变成了我猜解不出的疑问,放下手里的书卷淡淡摇头。
我没有学过说人话,唯一记得的就只是月池和云生的对话,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和云生说话了,但是我不想就这么离去。他是我等待了五百年的爱人,我不想要离开他。就算他对我无意,我也想要陪着他,怎么都好,就算是让自己再次变回狐狸也无所谓,我只想要陪着他,可是···没想到老天这样残忍,连这样的愿望都不能满足我。
正当我踌躇着不知该如何言语的时候,他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柔声呼唤“相公,是什么人啊?”
云生“啊”了一声,匆忙转身看着身后走来的女子,语气甚是温柔“是个过路人,问我有无见过狐狸。”
来到的女子点点头,一身的桃花色衣衫与我匆匆打下照面,我迎上那张如桃花般灿媚的脸庞,这才真的惊怔住了,那女子不是别人,正是转世的月池。
我像个傻瓜一样看着二人,才明白原来五百年前的云生终生不娶,就是因为与月池的那一次相遇,也就是我初遇云生的那一夜。我心心念念着他,他却早已情根深种于月池。
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走进云生的世界了,起码这一世,是不能的了。于是我只能点点头礼貌地离开。可是之后我并没有放弃,有的时候,我都觉得自己蠢得可以,明明知道云生喜欢月池,可是我却依旧变回了小狐狸,想要陪在他的身边。我依旧像前一世一样,夜夜半在窗口的墙角处,听着他郎朗的读书声,那时候我就乐观地想着,这样也好,这样我就知足了。
因为那时候的人好像都不喜欢直称呼他人的姓名的,所以我始终不知道月池的名字,直到她病逝那一天,我才听见云生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,好像是什么姬,我也不记得了。
我那时候显露了妖性,只觉得月池的早逝让自己得到了机会,趁着云生家里的人都处在悲怆之中,我匆匆附在了一个歌姬身上。
那歌姬生的很漂亮,只不过我算错了一步,歌姬其实是云生友人的小妾,师从友人爱妾,跳得妙舞弹得雅曲。美中不足便是那友人处事着实不人道,连我这个狐狸都看不下去。
我后来成了那友人的妾室,每逢歌舞酒会,友人就会让我和其她爱妾上台跳舞,即便是他最心爱的妾室也不例外。
···我无心探测那友人的想法,只是后来没有想到,自己非但没有得到云生的半分怜爱,反而还与他再次生死相隔。
月池死后,云生日夜追忆月池,为她写诗,还在他管制的县城种满了桃花。我夜夜为他跳舞,他却对我从未侧目。心灰意冷之际,我选择脱离歌姬的身体。只是没想到我离开之后没多久,云生就和他那友人受了株连,双双断头。
我没有想到就这样又和云生错过了,我不甘心。有些东西,从未拥有便充满期盼,失去时才又纠结后悔。我知道自己已经因为云生变得和人类一个样子,我没有办法再变回一直天真的小狐狸,我能做的,就是等待,等待云生的下一世轮回,我再去努力和他相遇。
在等待的间瞬,我重新回到了那歌姬的身体上,但这次我不干涉她的思虑,我只是利用歌姬的国色体验人世苦乐,我遇见了很多真心爱着歌姬的人,那些人有的誓死守候,有的人抱憾终身,我真的好羡慕歌姬,直到她哀怨病逝,我都羡慕着她。
后来我真的又等了五百年,才遇见了再世的云生。可见云生还是修了德的,他这一世含着金汤匙出生,是当朝工部尚书的独子,他这一世叫潘涛。
我很庆幸,这次我遇见他的时候,他才只是个十岁的孩童,他还没有遇见月池。我化身为府上一个小丫鬟,衣食住行都悉心照顾着他。我知道,他虽然年纪小,但是却知道我是喜欢着他的。
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夜,伴着烛火月落,我穿着一袭白衣,为他翩翩起舞。他害羞地不敢抬头,只顾低头吃食。夜半跑上了床榻,我大胆地跟过去,直接就问他喜不喜欢自己,要不要娶自己为妻。他红着脸,只知道点头,不断地点头。
后来他渐渐长大,我们的感情也日渐笃深。又过了几年,他就到了考科举的年纪。本就才华横溢的他在殿试上面一举夺下状元之衔。原听说当时的皇帝说要把自己最心爱的公主妹妹嫁给那届探花的,谁知那公主一眼就看见了潘涛,还说非潘涛不嫁。
圣旨一下,潘家莫敢不从。我犹记的,潘涛当时挽着我的手流泪说道“是我对不起你,是我对不起你,我该怎么办?怎么办······”
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,就这一点,我便知足。为了他的前程,我选择离开他。我让他不要伤心,只要他好好活着,我就会陪着他,生生世世。
我确实陪着他生生世世的,我做到了,因为我在告诉他要离开的时候,在他的身上注了一道我的灵气,只要那灵气不散,我就能够一直陪着他,看着他。
后来我一人离开,靠着那道灵气,自然也是看到了,那公主是转世的月池。掀开红盖头的那一刻,他们的姻缘又开始了。潘涛全心全意爱着公主,应该也是把我忘记了。
直到那时,我才意识到,他们是天定的姻缘,而我不过是过眼的云烟。
后来的我来到了这里,被檀陆,也就是你们的男巫长老收留,他帮助我修行,见我眉间有佛莲隐现,便给我起名莲笙。一直到现在,你们就都知道了。”
莲笙沉沉说完这些话,拿起小桌上面的烟斗吸了一口,烟浓笼罩见掀起无名感伤。
宁紫冬听完了如此心塞的一段往事之后,深吸一口气,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竟然已经被这起落蛰伏的故事弄得满脸红热。
安和低头沉默了一会,抬头便礼貌地问道“那么,前辈您是要让我们帮你找什么人?是潘云生还是月池?”
莲笙语气淡淡“潘云生。”
安和问道“可是前辈当时进入禁忌森林,不就是已经对此事放下了吗?”
莲笙嘴角微挑,吐出一口烟气道“放下?我从来就没有放下过他,如果我放下了,我早就可以答应与檀陆在一起。这么长的时间,我一个人留在禁忌森林,就是靠着当初注入在云生身上的灵力,来感知他的一切。可是最近,我本来已经感应到他到了这附近,却突然间失去了他的行踪,我不知道是为什么,也许是因为灵力失效了,但是我真的很担心他,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帮我找到他。”
宁紫冬问道“可是···找到他之后,又能干嘛呢?”
莲笙这时扬手,从身后突然蹿出的一条尾巴上拿下一个黑色的小酒坛,只见莲笙在上面随便摸了摸,之后递给安和“这个里面有我的灵力,外面我罩了一层妖光,你们可以拿着顺利离开禁忌森林,然后,希望你们能帮我找到他,把灵力重新注入他的身上。”
安和捧着小酒坛,心里面有很多的话想要说,可是最后看向莲笙那张充满期盼的美丽脸庞,却只是点了下头。
被莲笙送出了禁忌森林,安和摸着手里的小酒坛看向宁紫冬“你和我一起去找潘云生吗?”
宁紫冬抬头看向安和,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,因为她以为自己是要跟着去的“你要是不嫌我麻烦,就带上我呗!反正我现在回去,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艾玛···”宁紫冬说这话的时候,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作为受害者却想做了亏心事一样的矛盾心理。
安和点头把手中的小酒坛递给宁紫冬“那好啊!你和我一起去,正好考考你,你来用莲笙带有记忆的灵力感应一下,那个潘云生是谁。”
宁紫冬捧着小酒坛,看了一眼安和,有些没底气地闭上眼睛,努力的集中精力想着,脑袋里面突然就出现了潘安的面容“什么!”
猛地睁开眼睛,宁紫冬惊奇地看着安和。却见安和沉静地点点头。
宁紫冬再次细细回想起莲笙说过的话,恍然大悟“原来···那个洛阳城的第二世,就是潘安,月池就是···他的妻子杨容姬!”
安和“恩”了一声“所以多亏了你,我们只要找到和潘安长得一样的人,就能找到他了。”
宁紫冬歪歪脑袋“可是···去哪里找啊?这个可以感应得到吗?”
安和摇头“感应不到,但是莲笙不是说她最后一次感应到潘安,是在这附近吗······”安和说着突然反应过来,有可能是因为宁紫冬召唤了潘安,所以莲笙才会感应到他在这附近的。
宁紫冬没有意识到这里面的联系,于是便笑着说道“那好啊!那我们就去这附近的地方找一找,看看有没有新来的人吧!对了,这附近应该有正常人居住吧,诶?潘安的转世不会是男巫吧?”
安和思索片刻“附近只有一个云图镇,就是我们之前下火车的地方。”
“那我们就去那里看看吧?”
安和沉默半晌,还是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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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后来我遇上了一个人,她叫月池,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,我的狐狸眼睛就知道,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。她也是觉得我长得很漂亮,于是就把我养育在身边,作为她的宠物。我跟着月池走遍大江南北,后来慢慢长大,才意识到,她其实是一个捉妖的天师。
在那个时候,捉妖天师是个非常了不起的职业,而月池作为一个女子,就更加的了不起。她全名杨月池,父亲就是当时天师大统杨清风。女承父训,月池很快就成了名震人妖两界的天师。只是人有了名气,自然就会遭至他人的妒恨。
当时月池有个师兄叫一叶,不仅嫉妒于月池的功绩,更加垂涎于月池的美色。几次三番讨好于月池不成,对月池便更加恨之入骨了。不知他是怎么想到的,竟然把眼光放到了我的身上。一叶知道,我是月池的爱宠,如果能够揪出我的不是,月池便一定会受到打压。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,一叶想要的,是要把月池直接打入谷底。
那日月池外出收妖,我便如往常一样,悠哉地踱步在院落的门口,时而晒晒太阳时而趴下小憩。偶然抬头去嗅时,就嗅到了一叶袖子里面的鸡腿香气,跟着味道走到了一叶面前。也并没有多想,只当是这好心的师兄又来给自己开小灶了。张嘴嗷嗷叫了两声,就跟着一叶去了师门的炼妖房。
因为我天生有灵性,月池怕我堕入妖道,从来不曾带我沾染任何与炼妖有关的事情。对于炼妖房一知半解的我跟着一叶的脚步,傻傻走了进去。还不待我认真地看上一眼,自己就被一叶抓起来扔进了炼妖炉。
我以为炼丹炉这东西从来都是练就妖精内丹的东西,所以以为自己肯定必死无疑了,可是转念一想,我压根就不算是个妖精,又何来的妖精内丹?这么想着,一叶已经把头顶的盖子扣上了。在里面浑浑噩噩地待了不知多长时间,我已经疲惫的睡着了,睡着睡着就觉得浑身都燥热的很,不禁难过的呜咽了几声。吃力地撑开眼睛,就看见自己的吼叫已然把头顶的盖子炸开。这时我才意识到,自己已经被一叶练成妖了。
炼妖练妖,我从来都不知道,原来这炼妖炉不禁可以炼妖,还能把自己变成妖。因为一叶在丹炉里面放了不知多少年的妖力,我在一夕之间就修炼成了妖,还是一只内力无比强大的九尾狐妖。
成了妖之后,我一瞬之间懂得了很多,对是是非非也看得清楚了。这才意识到,一叶是在利用我害月池。如果月池回来,大家发现我变成了妖,一叶一定会说是月池做的,大家会将我成妖的事情归罪于月池。练妖对于一个天师来说是大忌,月池一定会被逐出师门的。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,于是为了保护月池,我用自己的爪子生生掏出了一叶的心,一叶当即毙命。
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,当我杀死一叶的时候,月池亲眼看见了这一切。我更没有想到,她居然不问我缘由,直接将手中的长剑挥向我。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,转身便跑出了天师派,下了山之后又跑了很远,我才找到一个破旧的院落歇脚。
因为突然成为了妖,我浑身都在和那些不知哪里来的妖力打着架,接受那些甚至彼此都互相冲击的妖力对我来说简直是折磨。但是更加让我难过的,是月池对我的不信任。我知道,她一定以为是我的错,她一定以为是我私自成为了妖,还杀死了她的师兄一叶。她身为一个捉妖天师,是一定不会相信我的话的。
我单独在那座破庙里面躲避了好久,想来月池熟悉我的味道,想要追踪我一定很容易。于是没有办法,我只能拖着难受的身体继续赶路。我当时并不确定我要去哪里,我只是知道,从那日开始,我成为了一只妖,我和月池,必然是势不两立的。
穿过一片幽深的森林,我来到了一片小溪旁,那时候的我傻傻的,竟然把面前闪着光晕的小溪当成了天边的银河。小心翼翼踩踏着那凉凉的水泽,忽然就听见了远处一阵朗朗读书声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潘云生,我永远忘不了,当时他穿着一身素衣,坐在窗口对月诵诗,面眸俊秀如同仙人,惊得我一颗狐狸心忽然就动了。
然而还不待沉醉完这美景,我就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。我知道那是月池,为了避难,我越过面前的小溪,一个越身就跳进了云生的窗口。云生吓了一大跳,怯生生地蹲下身看我,一双黑晶石般的明眸对上我鎏金色的瞳仁,他竟痴痴笑了两声,摸了摸的脑袋笑道“小狐狸不要怕!看你长得这么漂亮胆子怎么这样小?”
正说着,月池便走到了云生的窗前,我匆忙隐藏住自己四散的妖力,缩在床下的角落里面。我看见云生走到窗前,推开被我扫上的窗户,见到月池的时候,身子就顿住了。
我记得,那日月池从山下归来,头发像个男子一样简单束在头上,一身有些破旧的桃红罗衫披在身上,身后则背着两柄除妖宝剑。虽然月池的扮相有些粗简,但是却依旧掩不住她那张姣好的面容。当时月池看见云生的时候也是一顿,眨眼间却又恢复了冰霜般的神情“请问公子,有没有看见一只雪白色的狐狸从这经过?”
云生把手里的书本背在身后,挺直了身子沉口气,又是笑道“狐狸?看见了,一只很白很漂亮的狐狸,眼睛还是金色的!”云生说这话的时候,我真的觉得自己死期将至。
月池点点头,期待地问道“正是,公子可知道那狐狸往哪里去了?”
云生“哦”了一声,指着一旁的歪脖子树道“刚刚越过了那棵歪脖子树,往前面跑去了。”
月池往那歪脖子树看去,转头又认真拱手道“多谢公子。”月池说罢,便往前方跑去了。云生在窗口出神地望了月池好一会,直到真正看不见月池那隐隐的身影才转过身来,从床底下把我抱在了怀里,疼爱地摸了好一会“小狐狸,你看那个姐姐在找你啊!你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事情吧,不过看那姐姐的样子,把你交给她的话,你一定就倒霉了,还不快谢谢我,我可救了你的命哩!”
我被云生的抚摸弄得心慌,浑身的皮毛都像是沾了草药一般酥软。因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,我匆匆便逃开了云生的怀抱。
蹿出了云生的房间之后,我偷偷在云生门外的一个墙角处安了窝。因为月池已经被云生支走,我自认为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时日长了,我才知道,云生并不是什么附庸风雅等待为朝廷所用的书生,他只是一个樵夫,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樵夫,因为母亲曾经是个书香世家的丫鬟,就为云生留下了些诗词歌赋给他闲时消遣。
从他母亲的口中,我知道云生突然变得有些沉默了,她母亲给他安排了几门合适的亲事都被他一一推掉。不过他依旧是那个日出而作的樵夫,晚上的时候对着月亮朗诵诗词,只是后来渐渐的,他发呆的时候变多了。我时常会窝在窗口的角落里听着他诵诗,等到他开始发呆时,我也就和他一起望着月亮。就那么傻傻地望着月亮,我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,但是我知道,那时的我是幸福的。
然而人和妖果然不一样,对我来说好像只有几年的时光,云生却已经成了老人。他终身未娶,一个人老死在房间里。他死的时候很安详,我大胆地爬上他的床头。看见他苍老的面容时,我留下了在人世的第一滴泪。
因为我那时还没有修成人形,所以我无法为云生安葬,没有人来关注这个年老的樵夫,我就只能陪着云生,我努力用妖力护着他的身体,但是却依然阻止不了尸身的腐烂。我于半梦半醒间沉痛怀念着云生,也就是那个时候,我知道了,我像个人一样爱上了云生。
我在他的房间里陪了他一百多年,直到他的骨骼都化作尘土而去,樵夫的木屋破旧的看不出原貌,简直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算不上。我无奈地守候,直至所有的一切都化作虚空。
之后的五百年里面,我躲藏在附近的树林里面修炼,我之前听月池说过,人都是有前世今生的,所以我决定努力地活下来,等到云生的来世。抱着这样的信念,我努力地活着,终于在最后修成了人形。
我一个人跋涉在深林中,走了很久之后到了一个叫洛阳的地方,年代久远,我真的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朝代了。王朝的颠覆对我来说不过云烟,唯一能够让我记得那个洛阳城的,还是因为云生。
那日我悉心打扮,装作一个过路人,走到了他的门前。这一世的他,竟是个书香门第的子嗣,长发如云,衣袂翻飞,听说还是个城里面甚有名气的俊美公子。
但是这些事情我没有细究,我只是学着当初的月池走到他的窗前,看着他问道“请问公子,有没有看见一只雪白色的狐狸从这经过?”
他先是一愣,看见我的时候眼眸是热的。我心惊地看着他眼里那团温热渐渐变成了我猜解不出的疑问,放下手里的书卷淡淡摇头。
我没有学过说人话,唯一记得的就只是月池和云生的对话,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和云生说话了,但是我不想就这么离去。他是我等待了五百年的爱人,我不想要离开他。就算他对我无意,我也想要陪着他,怎么都好,就算是让自己再次变回狐狸也无所谓,我只想要陪着他,可是···没想到老天这样残忍,连这样的愿望都不能满足我。
正当我踌躇着不知该如何言语的时候,他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柔声呼唤“相公,是什么人啊?”
云生“啊”了一声,匆忙转身看着身后走来的女子,语气甚是温柔“是个过路人,问我有无见过狐狸。”
来到的女子点点头,一身的桃花色衣衫与我匆匆打下照面,我迎上那张如桃花般灿媚的脸庞,这才真的惊怔住了,那女子不是别人,正是转世的月池。
我像个傻瓜一样看着二人,才明白原来五百年前的云生终生不娶,就是因为与月池的那一次相遇,也就是我初遇云生的那一夜。我心心念念着他,他却早已情根深种于月池。
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走进云生的世界了,起码这一世,是不能的了。于是我只能点点头礼貌地离开。可是之后我并没有放弃,有的时候,我都觉得自己蠢得可以,明明知道云生喜欢月池,可是我却依旧变回了小狐狸,想要陪在他的身边。我依旧像前一世一样,夜夜半在窗口的墙角处,听着他郎朗的读书声,那时候我就乐观地想着,这样也好,这样我就知足了。
因为那时候的人好像都不喜欢直称呼他人的姓名的,所以我始终不知道月池的名字,直到她病逝那一天,我才听见云生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,好像是什么姬,我也不记得了。
我那时候显露了妖性,只觉得月池的早逝让自己得到了机会,趁着云生家里的人都处在悲怆之中,我匆匆附在了一个歌姬身上。
那歌姬生的很漂亮,只不过我算错了一步,歌姬其实是云生友人的小妾,师从友人爱妾,跳得妙舞弹得雅曲。美中不足便是那友人处事着实不人道,连我这个狐狸都看不下去。
我后来成了那友人的妾室,每逢歌舞酒会,友人就会让我和其她爱妾上台跳舞,即便是他最心爱的妾室也不例外。
···我无心探测那友人的想法,只是后来没有想到,自己非但没有得到云生的半分怜爱,反而还与他再次生死相隔。
月池死后,云生日夜追忆月池,为她写诗,还在他管制的县城种满了桃花。我夜夜为他跳舞,他却对我从未侧目。心灰意冷之际,我选择脱离歌姬的身体。只是没想到我离开之后没多久,云生就和他那友人受了株连,双双断头。
我没有想到就这样又和云生错过了,我不甘心。有些东西,从未拥有便充满期盼,失去时才又纠结后悔。我知道自己已经因为云生变得和人类一个样子,我没有办法再变回一直天真的小狐狸,我能做的,就是等待,等待云生的下一世轮回,我再去努力和他相遇。
在等待的间瞬,我重新回到了那歌姬的身体上,但这次我不干涉她的思虑,我只是利用歌姬的国色体验人世苦乐,我遇见了很多真心爱着歌姬的人,那些人有的誓死守候,有的人抱憾终身,我真的好羡慕歌姬,直到她哀怨病逝,我都羡慕着她。
后来我真的又等了五百年,才遇见了再世的云生。可见云生还是修了德的,他这一世含着金汤匙出生,是当朝工部尚书的独子,他这一世叫潘涛。
我很庆幸,这次我遇见他的时候,他才只是个十岁的孩童,他还没有遇见月池。我化身为府上一个小丫鬟,衣食住行都悉心照顾着他。我知道,他虽然年纪小,但是却知道我是喜欢着他的。
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夜,伴着烛火月落,我穿着一袭白衣,为他翩翩起舞。他害羞地不敢抬头,只顾低头吃食。夜半跑上了床榻,我大胆地跟过去,直接就问他喜不喜欢自己,要不要娶自己为妻。他红着脸,只知道点头,不断地点头。
后来他渐渐长大,我们的感情也日渐笃深。又过了几年,他就到了考科举的年纪。本就才华横溢的他在殿试上面一举夺下状元之衔。原听说当时的皇帝说要把自己最心爱的公主妹妹嫁给那届探花的,谁知那公主一眼就看见了潘涛,还说非潘涛不嫁。
圣旨一下,潘家莫敢不从。我犹记的,潘涛当时挽着我的手流泪说道“是我对不起你,是我对不起你,我该怎么办?怎么办······”
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,就这一点,我便知足。为了他的前程,我选择离开他。我让他不要伤心,只要他好好活着,我就会陪着他,生生世世。
我确实陪着他生生世世的,我做到了,因为我在告诉他要离开的时候,在他的身上注了一道我的灵气,只要那灵气不散,我就能够一直陪着他,看着他。
后来我一人离开,靠着那道灵气,自然也是看到了,那公主是转世的月池。掀开红盖头的那一刻,他们的姻缘又开始了。潘涛全心全意爱着公主,应该也是把我忘记了。
直到那时,我才意识到,他们是天定的姻缘,而我不过是过眼的云烟。
后来的我来到了这里,被檀陆,也就是你们的男巫长老收留,他帮助我修行,见我眉间有佛莲隐现,便给我起名莲笙。一直到现在,你们就都知道了。”
莲笙沉沉说完这些话,拿起小桌上面的烟斗吸了一口,烟浓笼罩见掀起无名感伤。
宁紫冬听完了如此心塞的一段往事之后,深吸一口气,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竟然已经被这起落蛰伏的故事弄得满脸红热。
安和低头沉默了一会,抬头便礼貌地问道“那么,前辈您是要让我们帮你找什么人?是潘云生还是月池?”
莲笙语气淡淡“潘云生。”
安和问道“可是前辈当时进入禁忌森林,不就是已经对此事放下了吗?”
莲笙嘴角微挑,吐出一口烟气道“放下?我从来就没有放下过他,如果我放下了,我早就可以答应与檀陆在一起。这么长的时间,我一个人留在禁忌森林,就是靠着当初注入在云生身上的灵力,来感知他的一切。可是最近,我本来已经感应到他到了这附近,却突然间失去了他的行踪,我不知道是为什么,也许是因为灵力失效了,但是我真的很担心他,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帮我找到他。”
宁紫冬问道“可是···找到他之后,又能干嘛呢?”
莲笙这时扬手,从身后突然蹿出的一条尾巴上拿下一个黑色的小酒坛,只见莲笙在上面随便摸了摸,之后递给安和“这个里面有我的灵力,外面我罩了一层妖光,你们可以拿着顺利离开禁忌森林,然后,希望你们能帮我找到他,把灵力重新注入他的身上。”
安和捧着小酒坛,心里面有很多的话想要说,可是最后看向莲笙那张充满期盼的美丽脸庞,却只是点了下头。
被莲笙送出了禁忌森林,安和摸着手里的小酒坛看向宁紫冬“你和我一起去找潘云生吗?”
宁紫冬抬头看向安和,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,因为她以为自己是要跟着去的“你要是不嫌我麻烦,就带上我呗!反正我现在回去,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艾玛···”宁紫冬说这话的时候,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作为受害者却想做了亏心事一样的矛盾心理。
安和点头把手中的小酒坛递给宁紫冬“那好啊!你和我一起去,正好考考你,你来用莲笙带有记忆的灵力感应一下,那个潘云生是谁。”
宁紫冬捧着小酒坛,看了一眼安和,有些没底气地闭上眼睛,努力的集中精力想着,脑袋里面突然就出现了潘安的面容“什么!”
猛地睁开眼睛,宁紫冬惊奇地看着安和。却见安和沉静地点点头。
宁紫冬再次细细回想起莲笙说过的话,恍然大悟“原来···那个洛阳城的第二世,就是潘安,月池就是···他的妻子杨容姬!”
安和“恩”了一声“所以多亏了你,我们只要找到和潘安长得一样的人,就能找到他了。”
宁紫冬歪歪脑袋“可是···去哪里找啊?这个可以感应得到吗?”
安和摇头“感应不到,但是莲笙不是说她最后一次感应到潘安,是在这附近吗······”安和说着突然反应过来,有可能是因为宁紫冬召唤了潘安,所以莲笙才会感应到他在这附近的。
宁紫冬没有意识到这里面的联系,于是便笑着说道“那好啊!那我们就去这附近的地方找一找,看看有没有新来的人吧!对了,这附近应该有正常人居住吧,诶?潘安的转世不会是男巫吧?”
安和思索片刻“附近只有一个云图镇,就是我们之前下火车的地方。”
“那我们就去那里看看吧?”
安和沉默半晌,还是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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